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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絕學
 
第一章  情劫
月,是十五圓月。
月既圓,相會的應該是兩顆情人的心!
可是,如果交接的是生死的劍,會不會太煞了這個屬於情人呢喃的夜晚?
對宣玉星而言不會。他就站在這個小村唯一的一條街道,雙眸瞳子望著路的盡頭,眼神,是無限的熱切,比情人的等待還熱切。
天下,有什麼目光能比「愛情」的光還要亮?
小村有一個哀愁的名字,它就叫做「孤獨離去村」。
為什麼?
宣玉星輕輕嘆了一口氣,仰望頂上月色,月如華、如詩、也如夢!從他二十一歲零四個月開始,四十五年來他總共在這街上站過七十二次。每一次,總是他提著手上這把五兩銀子買來的青紋彩松劍孤獨的離去。
因此,死的是別人。
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享受孤獨。這句話,年輕人不會知道,所以他們不甘孤獨,不願被埋沒。
他們要的是成名,他們要爬上高高的頂峯接受所有人的注視、仰望。為了這一點,他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了愛情、金錢、家庭、甚至……生命!
自己呢?四十五年前是不是也這樣?
宣玉星一抹譏誚湧上臉意,就此時,他聽到四個人很平均、很有韻律起伏的腳步聲傳來。
孤獨離去村是座廢村,所以任何的動響很容易就傳遍這條街。他稍微有點訝異的是,從來在這裡決鬥的永遠只有兩個人!
一個自南來,一個由北至;兩相遇,一言不發,拔劍。勝利的帶著孤獨的步伐離去,輸的?
他的瞳子中出現了四個人,兩前兩後;他笑了,沒想到村子還有這等排揚!因為,四個人之間有頂大轎子;大大的紅簾檀木轎,簾紅如血,如情人的哀嚎!
他笑,眼中的光彩更熱切,身子不禁輕輕顫抖了起來。天下,到底是什麼樣的目光會比「愛情」的光輝還亮?
死亡?
「爺爺──。」一聲聲呼喊不斷,是個小姑娘嘶啞的呼叫:「爺爺,您別丟下情兒不管啊——。爺爺……。」
老者的心痛了一下。懷裡,那封短箋似針,不斷地刺砸著,像是要把他由夢中醒了來一般。他一嘆,不願活在日夜的交瘁之中,所以,只有拔劍!
劍出如風,快若過隙罩向眼前紅轎。轎前後,四名抬伕已然離去,便孤伶伶留著轎渺孤立;孤立,立於十五圓月之下。
宣玉星的人和劍已到,腕上一挑的是簾紅吊面。他要的,是能在死前再見對方一面。然後呢?
他的劍已掀動簾布,心已準備赴死;布動,轎裡的坐客竟然不是人,而是一尊石雕魔神像!
一座能同時打出一百二十七種暗器的魔像!
就是遠五倍的距離,天下一流的高手也沒超過十個可以完完全全躲過這一百二十七件暗器的攻擊。況且,是對於一個本來就想死的老人?
暗器打在身上,那衝勁撞飛自己到半空又重重落下來的時候,他知道一切都錯了,錯到落入人家的陷阱中很可惜的丟掉了生命。
然而,還有一件更大的錯事,那就是自己身上的短箋;一封給自己孫女的短箋!
「爺爺──。」一聲嘶竭的呼叫由宣雨情的喉中用盡全力渴發出來。她仆到宣玉星的面前,全身顫抖著!
一十六年來,相依為命的人為什麼一夜的時光就會天人永隔?這是夢、惡夢,她不信;她在祈禱,祈禱家裡後院那隻大公雞把她叫醒。
天啊──,快快結束這場惡夢吧!她的心在呼喊,只是,握在手中的巨掌已冷;劍呢?劍插在丈外的黃土上,映著月光還自閃亮著。
月已垂,那雞啼果然響起,她的心更抽搐緊緊的絞成一團。因為,她沒醒來;因為,這不是夢!
爺爺真的去逝了?人稱中原四大劍客之首的玉星劍客真的就這樣死了?是誰,誰殺了爺爺?
她茫然的注視那頂轎子,轎子裡的魔像。像是猙獰的大修羅,四臂齊張、青面獠牙;惡狠狠顯露出魔界中最大神祇的憤怒!
宣雨情沒有畏懼,只有悲憤,她走向魔像。難道是大修羅降世殺了爺爺?就在她要伸手觸摸魔像的剎那,前方傳來「篤」、「篤」的木杖擊地聲。聲音,很穩、很穩的一點一聲。只見那端,路口走來一名瞎子;頎長的身子在夜色中輕擺,一步步的走近了來。宣雨情咬咬唇,呼聲道:「前面有轎子擋路,別撞到了……。」
那瞎子一笑,竟似明眼見路的繞了一圈,走到宣雨情身旁來。此時,在東來晨曦中宣雨情看清了眼前這人;是個很俊秀的年輕人。在清晨的微風下,竟是一臉的祥和、飄逸。只可惜,他的兩眼皮子是緊閉著的。
那年輕人淡淡笑著,道:「妳是宣雨情姑娘?」
宣雨情心中一跳,後退了一步注視眼前這瞎子問道:「你…你…怎麼知道──?你是誰──?」
那年輕人嘆了一口氣,淡淡道:「我嗎?一個瞎子叫什麼名字有什麼關係呢?妳就叫我柳瞎子……。」
「柳瞎子?」宣雨情輕輕咬了一下唇,一低頭不禁驚呼了出來道:「你…你…殺了人……。」說著,人又不由自主的往後退開三步。她看見的,是柳瞎子木杖上的血跡。血跡殷紅未乾,顯然是方才下手的。
柳瞎子淡淡一笑,點頭讚嘆道:「果然不愧是宣老英雄的孫女,臨慟之時還能有這般見識……。」
宣雨情雙目一寒,悲憤道:「是你殺了我爺爺?」
「哈……,」柳瞎子大笑,道:「聽說宣姑娘年歲約莫十六、七,怎會如此枉栽人贓?不怕毀了妳爺爺的名聲?」
「玉星劍客」宣玉星一生行事光明正大,懲治惡人之前必先發時費日查探清楚。四十年來未有一錯!
宣雨情臉色一慽,呼聲道:「是誰?誰殺了爺爺?」
柳瞎子一笑,以杖指指地上的宣玉星屍體道:「宣老英雄的懷裡有一封信,妳看看吧──。」
他怎麼會知道?宣雨情已無暇細想,立時躍跨到宣玉星身旁蹲下,探手於他懷中摸索,果然,一紙紅箋入手,她顫抖著取出一看,只見上頭是七個字!
「不應有恨更無仇!」宣雨情呆茫然的唸道:「不應有恨更無仇……?這是什麼意思?」
字,是宣玉星的字沒錯;紙,也是他們自製的碧竹染泉紙。可是,意思呢?意思是什麼?
柳瞎子淡淡一笑,道:「不應有恨──,更無仇!妳爺爺是要告訴妳,是他自己想了卻一場宿願……。」
宣雨情顫聲道:「你…你是說爺爺他…他老人家是自己要死的……?」
柳瞎子沉重點點頭,長嘆不語。宣雨情倏地站了起來,盯住柳瞎子道:「為什麼?你又怎麼知道?」
柳瞎子輕輕一嘆,道:「總要告訴妳的,何不到妳和爺爺住的地方再談?」宣雨情點點頭,她心中有太多的疑惑,輕悲沉痛一嘆,見著柳瞎子抱起了爺爺的屍體道:「請姑娘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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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霧繚繞的山洞裡,卻是華麗的令人咋舌;單單是壁上那二十四盞鏤金鑲寶石的琉環燈就夠瞧的了。地上,鋪著的是長毛的波斯氈;左側,還有一池溫泉澡堂。
那裡頭,正有一位稱得上國色天香的女人在軟玉微泡,便是發出無限旖旎風光來。
底端,是六層石階上平台,台面有桌,桌上是波斯產的葡萄美酒。酒在杯,握杯的手是隻扁平而乾燥的手掌!
那手乾乾淨淨的,握住酒杯像是輕軟隨意;然而,手卻是穩定而有力。不但有力,而且令人不敢輕視!
聞人獨笑的手,天下沒有人敢輕視!
因為,十五年來已經證明那些輕視的人全部不在人間;如今,人們對於聞人獨笑的手只有崇拜和敬畏。
當你看到聞人獨笑第一眼時,一定不會想到他是人稱中原四大劍客之一的「獨笑鬼劍」。因為他太像書塾裡的學究,只不過年輕一點而已。
四十歲,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正值智慧、修為的顛峯盛年。所以,聞人獨笑笑起來的時候,就像一位和藹的中年文士,充滿光輝和親和。
可是他今天有點憂愁,最少到目前為止已經喝了二十二杯葡萄紅酒。
美人自澡盆中出來,立時有兩名女婢遞上了衣服。美人笑著,半繫著衣服緩緩移步上了台階。
「大劍客──,是什麼事令你這般不開心?」美人嬌笑道:「說出來讓蓮兒為你解解愁……。」
這美人,正是江南三大名妓之一的楊蓮兒了。
聞人獨笑大口的飲下第二十三杯葡萄美酒,良久才噓一口氣道:「中原四大劍客以誰為首?」
楊蓮兒一征,半晌勉強笑道:「公推是宣玉星……。」
聞人獨笑點點頭,讚許的看了楊蓮兒一眼,道:「妳還算知道在本人面前要說實話!賞──。」
立時,聞人獨笑的左手多出一串珍珠十八顆掛上了楊蓮兒頸上。楊蓮兒嬌呼,笑了半晌道:「你苦練鬼劍三年,本想是要和那宣老頭爭第一的。誰知……。」
「啪」的一響,聞人獨笑打飛了楊蓮兒,只見美人一飛仆下了台階,驚嘆道:「你…你這是幹什麼──。」
聞人獨笑像無人事似的啜了一口酒,雙目暴閃淡淡道:「記得,宣玉星是英雄,而且是永遠的英雄,妳如果敢對他一絲不敬,聞人獨笑的劍第一個殺妳……。」
聞人獨笑的話沒有人敢不信!楊蓮兒咬牙,就想這麼一走了之;只是手一觸及那頸上的項鍊,粒粒斗大的珍珠又讓她打消了主意──。
當下,忍著一身疼痛,臉上滿是嬌笑地站起來,又移身到聞人獨笑的身旁撒嬌道:「別生氣嘛──。都是我不好!」
聞人獨笑淡淡一笑,輕嘆一口氣喃喃道:「可惜──,唉!宣玉星你為什麼要死的那麼早?」
楊蓮兒嬌媚討好道:「還說呢!這樣你輕易的登上第一劍客的寶座還不好……?」
又是「啪」的一響,我們這位楊蓮兒楊美人兩次摔下的台階!那端,聞人獨笑怒聲道:「拖出去……。」
楊蓮兒,怎的惹毛了這大財主都沒搞明白,便叫兩名漢子給拉了往洞外去。一路上,她還鬧吵著:「你這瘋子,你以為你是誰?你混蛋……不要臉……你……,唉喔──。」
最後那聲,是被丟出聞人獨笑的「萬福洞」時所發出的。聞人獨笑冷哼一聲,又大大飲了一口酒。
第一有什麼用?宣玉星是他的目標,如果不是打敗宣名劍,這個第一劍客要來做什麼?偏偏,宣玉星又是為情而死,甘令名劍入土。不甘啊──!
聞人獨笑咬牙。宣玉星!你不配做第一劍客啊!
洞口,一道剽勁的人影閃入,直立於聞人獨笑面前。聞人獨笑的眼睛一亮,沉聲道:「楊總管——,查得如何?」
那漢子,正是萬福洞裡大總管,負責聞人獨笑一切計劃的楊漢立。只聽他恭敬道:「稟告洞主,那四名抬轎的漢子是花家堡的叛徒——。至於下手的人是誰,目前只知道是一名叫柳瞎子的年輕人,使用的兵器是拐杖……。」
楊漢立沒說出柳瞎子的姓名,表示他查不出來。如果連楊大總管也查不出來的人,那他一定沒在江湖走動過。
聞人獨笑一挑眉,道:「那四個漢子的功夫如何?」
「九成硃砂掌的威力——。」楊漢立皺眉道:「而柳瞎子出手是一招令他們斃命的——。」
他一頓,補充道:「因為現場的足印裡四個人連移動的機會都沒有——。」
聞人獨笑愕然,呼地站立起來道:「人呢?那個柳瞎子的人在那裡?」
楊漢立有些錯愕的看著聞人獨笑,只見眼前這洞主的呼吸有些亂、有些急喘。怎麼會?
洞主只有在跟絕頂高手決鬥的時候才會有這種神情,難道那個柳瞎子的武功足以和中原四劍抗衡?
或者,是洞主想出了那個瞎子是誰?
「在宣名劍家裡——。」楊漢立恭敬道:「柳瞎子和宣雨情姑娘在一起將宣名劍葬於住處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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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鹿邑城的官道上,正有雙馬快馳。其中一名漢子忍不住問身旁那位中年文士道:「洞主—,那位姓柳的到底是誰……?」
中年文士緊閉著嘴,未答。
就此奔馳了半晌,那中年文士才望望天色,嘆口氣道:「一個時辰內必須趕到——。」
「是!」
兩馬依舊揚塵快催,捲起兩道滾滾黃煙,一陣奔騰之中,似乎聽得見那中年文士朝另一名漢子嘆氣道:「那種劍法……,只有帝王劍法可以使得出來……。」
「帝王劍法?」漢子驚訝道:「難道他是……?」
「柳帝王!」中年文士雙目暴閃,道:「二十年前天下無敵,十年前消失於江湖的柳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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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已成!人呢?
瞎子也會有淚!瞎子只是無眼,卻有心、有感情;瞎子會流淚並不奇怪。
就好像,妓女也會救濟窮人一樣;只要心還活著,這是很平常、很平常的事!
碑已豎,是青花崗石。瞎子一嘆,輕輕撫摸那石碑,碑本粗糙,這一撫竟光滑照鑒。
碑無字,柳瞎子一嘆,以指代刻,剎那,字出!
字是:天下第一劍客宣公玉星之墓!
宣雨情,已無念及感激眼前這柳瞎子,便是仆身抱墳痛哭。良久,那柳瞎子坐於墳前輕聲道:「宣兄——,承蒙你看得起,柳某在此為你高歌相送……。」
「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斜陽獨倚西樓,遙山恰對簾鈎。人面不知何處,綠波依舊東流。」
歌聲有悲,直吭入雲!宣雨情為之愀然變色,注視那柳瞎子道:「柳先生——,你和爺爺是舊識?」
柳瞎子淡淡苦笑,道:「三十年前便已認識——。」
三十年前?這柳瞎子看起來不過是二十五、六而已。
柳瞎子點頭,道:「昔年,江湖上有位柳帝王——,宣姑娘可曾聽過?」
柳帝王?天下有誰不知?能和百年前太史子瑜享同樣名聲的,便是柳帝王這位大英雄!宣雨情早就曾聽爺爺提過,在他三十六歲時遇上了一名劍術天品資質的少年。
那少年當時只有十歲,宣玉星已然斷定此子必可稱雄於武林。果然,十年之後以二十歲弱冠之年,便果真無敵於天下。只是後來不知為什麼在十年前倏忽消失於人間世,那事便變成了江湖十年來五大謎案之一。
而那少年,便是眼前柳瞎子口裡所提的柳帝王!
宣雨情經柳瞎子這一問,不由得狐疑道:「柳先生之意是……?」
柳瞎子淡淡一笑,道:「老夫就是柳帝王——。」
柳帝王?這人竟是柳帝王?宣雨情不信!
柳帝王一嘆,道:「老夫的事以後再說,先談談宣老英雄吧……。」
宣雨情急聲道:「柳……大先生請告訴我,我爺爺為什麼會……。」說著,聲音已有了一絲哽咽——。
「為情一字!」柳帝王嘆道:「為了四十五年前的一段情!」
「心不死於情,煩惱自由生!」那時還沒這句話,這話是百年後一代大俠蘇小總說的至理名言。
「酒醒寂寞飲小月,又醉相思落大夢!」那時也沒這句話,這話是兩百五十年後一代宗師李北羽的至理名言!
可是,自有人類、有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愛情以來,那些道理就一直存在著!
柳帝王嘆了一口氣道:「你還年輕,所以不懂——。這是一個故事……。故事的主角便是宣玉星、梅臥姑、邱小月三人……。」
邱小月是宣雨情的祖母,那梅臥姑又是誰?
其實,所有的愛情悲劇都是一樣的。柳帝王嘆一口氣,道:「宣兄和梅臥姑本是青梅竹馬,只是,那梅臥姑自幼長於世家中嬌縱慣了,個性上便蠻橫得多……。四十六年前,妳爺爺要外出闖江湖,梅前輩自是不肯。想著,梅字世家有吃有喝,又何必去過那血雨腥風的日子?」
可是,一個男人豈甘就此一生?所以宣玉星依然義無反顧的走!五年後,在衡山之顛巧遇邱小月;兩人朝夕相處,情愫日濃。待那梅臥姑也入江湖千里尋找宣玉星卻晚了一步。那時,邱小月已生下一子,宣玉星和她早有了夫妻之實。
梅臥姑大怒,舉劍要殺邱小月母子,宣玉星自是不肯而加以阻攬;如是,情人的血,那宣玉星一失手便刺了梅臥姑一劍。
宣雨情驚呼道:「後來呢──?」
柳帝王苦笑,道:「梅前輩受了這層刺激,當下含恨而去,揚言此生此世必報此仇……。」
柳帝王一嘆,道:「妳爺爺自是心中大有慚愧,四十一年來無時無刻不在尋找那梅臥姑下落……。誰知,梅前輩個性本就執拗。那衡山之事後也不回梅字世家,便此在江湖上消失……。」
宣雨情點頭,又忽兒急問道:「一直到現在嗎──?」
柳帝王搖搖頭,嘆道:「日前──,妳爺爺接到她的挑戰信函,約昨夜見於『孤獨離去村』……。」
宣雨情明白了,正是「不應有恨更無仇」!所以,爺爺此次本就抱著死在梅臥姑的劍下以償宿願的心理。
她正想著,那柳帝王忽的冷哼站了起來沉聲道:「鼠輩不敢現身嗎──?」
宣雨情一愕,只見那屋角兩沿果然各自走出了四名漢子來,個個,手上拿的是鏈子刀!
柳帝王眼瞎心可明白得很,立即冷笑道:「八字擒仙鏈子刀。嘿,嘿──,以你們這點道行也敢在柳某面前賣弄?」
「哈……」,一串笑聲自屋頂上傳來,是位全身勁裝的彪悍漢子,只聽他惡聲狂笑道:「好瞎子──,報上名……。」
柳帝王靜聽之後,淡淡笑道:「就算枯木神君來也不敢在柳某面前發出一聲笑來……。」
那勁裝漢子臉色一變,冷聲道:「何用家師,便是這八字鏈子刀整治你已足足有餘……。」
「哈……。」柳帝王大笑道:「你這小子大概是枯木小老兒門下首位的枯木秀才?哼、哼──,從你身上的氣和運行和呼吸來看,約莫只有你師父的六成火候……。」
枯木秀才的心往下沉,眼前這瞎子未免太可怕。單單昨夜殺花家堡那四名好手已夠驚人,竟又能從自己呼吸中知道成就多少,近乎神話!
「閣下是那位?」枯木秀才的語氣溫和了不少,「我們的目標是這位宣雨情姑娘──。行有行規,請閣下別干擾我們的行動!否則……。」
柳帝王淡淡一笑,以出手代替回答!
以杖為劍,使的是早已在江湖上消失的帝王絕學!
八把鏈子刀如電、如網的罩向柳帝王;他們想,以這個陣仗來對付一個瞎子未免牛刀殺雞。所以,每個人都有點漫不經心,都有點想笑。
枯木秀才卻是一肚子苦水往上湧,他實在不敢相信,天下竟然有人的武功高到這樣!不可能。
八把鏈子刀全數落到了地上,執刀的人全躺在他們鏈子刀的旁邊。他們不敢相信,怎麼八個明眼的人會輸給一個瞎子?他們至死還不明白!
因為,他們忘了瞎子和明眼人一樣,有好多、好多種!而柳帝王剛巧是最可怕那種最可怕的一個!
枯木秀才逃的速度絕對不比任何人差,只一倏忽便已到十丈外而去。柳帝王淡淡一笑,忽的身子一顫急咳了起來!宣雨情一驚,急往前扶住道:「柳前輩──,你怎麼了?」
柳帝王搖搖頭,盤坐了下來,便此吐納呼吸了起來。約莫一柱香,他才嘆口氣道:「讓姑娘妳擔心了……。」
他說著,頭轉向那八具屍體不由得皺眉沉思。宣雨情在旁訝道:「柳…前輩有何不妥嗎──?」
「奇怪──?」柳帝王喃喃道:「這不合情理啊……!」
宣雨情驚異道:「前輩,你的意思是……?」
「不對!」柳帝王倏忽仰頭沉思緩慢道:「不對──,大大的錯了……。」
宣雨情正又要問,遠處,馬蹄急響傳至!
柳帝王臉色一變,驚嘆道:「來人好高的武學造詣,只怕不在妳爺爺之下……。」
聞人獨笑注視眼前這位瞎子,淡淡一嘆,又將目光移向新墳微立處。他一落馬,劍已解下在手。這端,宣雨情臉色一變,連柳帝王都說眼前這位中年文士打扮,卻有一股王者威嚴的漢子,他武功不在爺爺之下,莫非也是來擒殺自己的?
她心中一震,可也不畏懼。當下,清哼一聲往前跨步嬌斥道:「別在我爺爺面前動武──,到前面去……。」
聞人獨笑淡然一顧,只默默將劍交給身旁的楊漢立;接著,往前兩跨步,便自屹立於宣玉星的墓前。
宣雨情心中一愕,方未明白怎麼回事;立時又見那楊漢立放妥了洞主的劍,從馬鞍中取出三柱香來點著接給了聞人獨笑。
柳帝王眼瞎,心中隨聞人獨笑的氣機轉念,當下已完全明白眼前這位名劍的心思。果然,耳裡聽見聞人獨笑將香插落於地上墳前的聲音,接著是默禱了起來。使這片刻,那柳帝王心中不禁微微驚異,雙眉皺結不已。
因為,聞人獨笑的氣機,不但浩塞天地;而且迴轉運行中,竟似有一股悲憤。
因為,聞人獨笑的氣機,竟似逐漸凝結、激盪往一個固定的方向移動、撞擊!目標是……?
柳帝王!
聞人獨笑在宣玉星的墳前默立足足至那所插的三柱香全化成了灰燼,方回轉頭向柳帝王淡笑道:「閣下和昔年柳帝王第一名劍之間……?」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柳某正是你口中的柳帝王!只不知閣下是……?」
「聞人獨笑──。」聲音回答的很輕,卻很有力!
「獨笑鬼劍的聞人獨笑?」柳帝王雙眉微微一挑,笑道:「聞人兄──,你我生於同年,今日之會可是有緣的很……。」
聞人獨笑視察柳帝王半晌,方輕嘆道:「柳兄駐顏有術──,聞人某自愧不如……。」
這話,涵義極深。一般武功心法能達到某種境界後,則可以保持面貌、皮膚不至於老化;然而更上一層,能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甚至可以轉白髮為青絲,更顯示年輕來。
聞人獨笑之所以說這話,表示他已承認眼前這人便是柳帝王!因為,眼前這瞎子的氣機浩盪驚人,若非傳說中的柳帝王無法臻此!可是,他還有一點奇怪的地方……。
「柳兄體內氣機運行似乎有些受制?」聞人獨笑雙目閃動道:「尤其是第五會穴到天柱左穴之間?」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聞人兄不愧是天下八劍之一!單這點見識,在中原上已可排名第一。」
宣雨情此時不禁愕然道:「中原不是只有四大劍客嗎?
「那是中原關內而已──。」柳帝王的神情竟似有無限遺憾:「關外長白山上就住了兩位足以和中原名劍對抗的名劍……。」
聞人獨笑雙目一凝,手上青筋已微浮。當下,沉聲道:「還有呢?另外幾位住那裡?」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兩位住塞外崑崙山脈上,另外一個……。」柳帝王臉色稍變,停了半晌才道:「另外那位劍客住在東瀛扶桑國……。」
這時,宣雨情忍不住道:「中原四劍加上關外、塞外、海外的五劍,以及前輩你豈不是天下十劍了?」
「宣兄已死!」柳帝王輕嘆道:「柳某又是瞎子!人目既已瞎,豈可論劍?」
聞人獨笑望著地上的八具屍體,淡淡笑道:「只要心不盲,無慾的劍才是真劍精髓……。」
柳帝王倏的仰天大笑道:「就憑聞人兄這句話,柳某又復何推托之言!」
「好豪氣!」聞人獨笑雙目精光一閃,神情竟也有一絲恭敬道:「帝王之劍適合在擎天之處舞揚,柳兄可願比移?」
柳帝王輕一點頭,朝宣雨情笑道:「宣姑娘可願同往?」
宣雨情望著她祖父墳碑,搖頭道:「小女子想陪陪爺爺他老人家……。」
柳帝王一笑,轉向聞人獨笑道:「請聞人兄身旁那位兄弟先將這八個鼠輩隨地埋掉可好?」
楊漢立見那聞人獨笑點頭,當下即抱拳道:「柳名劍請放心──,楊某自當料理乾淨以免污了宣前輩的墳靈……。」
柳帝王大笑,道:「聞人兄──,請!」
宣雨情望著柳帝王和聞人獨笑雙雙併肩離去,一顆心不由得擔憂了起來;眼前,那楊漢立可很俐落的將八具屍體來回兩三次,全數不知藏到那兒啦!
宣雨情獨坐爺爺墳旁,不禁又是悲從心來。想祖孫兩人相依為命足有十六年之久,她宣雨情可是連爹娘的面都沒見過。問過爺爺,每回得到的答案都是等長大再談;那知,這回連說的機會都沒,爺爺便已去逝。
難道是爺爺忘了?或者是另有安排?
她嘆一口氣,看著楊漢立已然將事情料理妥當,不禁問道:「這位大叔──,柳先生和聞人先生的決鬥是在那裡啊──?會不會有危險……?」
楊漢立注視了宣雨情一會,方笑道:「高手決勝負,往往是取決於一剎那間心思的變化,力勁的轉運、情緒的穩定,以及四周環境的配合,對手的壓力等等……。」
他一笑,又道:「所以,柳先生和我們洞主之戰只會點到為止,不至於有傷亡之事……。」
因為,真正的高手決鬥,他們的力道捏拿一定是在最省力下可以達到最好的效果為準!勝敗一分,便用不著殺傷對方。
如心印證,你知我知便是矣!這是宗師的典範。
宣雨情噓了一口氣,問道:「那……地點呢?」
楊漢立舉目向北方,淡笑道:「毫渦河畔,天霸嶺上!」
宣雨情輕輕一嘆,良久才道:「何苦爭劍鋒?」
「名利吧──!」楊漢立搖頭一笑,人已上馬向那宣雨情抱拳道:「宣姑娘請多加小心,難保那些人不會再來……。」
宣雨情一怔,感激道:「多謝大叔關懷──,小女子尚承爺爺教導過,自衛尚勉可以保……。」
楊漢立大笑,不復言語一策座騎,右手牽了聞人獨笑的神駿,便往那北方而去,宣雨情以目相送,只見翻騰黃煙滾滾離去;漸行漸遠終至消失。她一嘆。望著爺爺的墳碑,忍不住又是雙淚垂下。
便此,坐到了日已偏西,她方又想起爺爺未告訴自己親生爹娘之事,不由得舉步進入屋內。
這屋,爺爺取名逐鹿齋,位於鹿邑西側,濟河之下。屋內,盡是一般農家木屋裝置,多的是一份清雅和壁上字畫。
宣雨情推門而入,觸目進入的是懸在壁上的長劍;一時,又不由得悲從心來,幾乎又叫雙眼迷濛──。她先是進入了自己房內,見那臥床之側的桌上,端端正正的留下宣玉星往「孤獨離去村」前的告別信。她心中一嘆,轉身到了爺爺房內,看看有什麼信函留下。
宣玉星的房裡,靠北窗正是一張雲貴來的五龍木桌,此時逢得午後之時,自有一股清香散著。宣雨情一嘆,憶起十六年來多少回和爺爺在此書桌前談笑;而自己讀書啟蒙,更是多少回倚此書桌臨寫?
她一嘆,往前移動間已然發現桌上有兩張紙箋。一張,是柳帝王回爺爺的信。
「宣兄所託,弟如何能不盡心以至?只是,兄願為情死之事,弟大以為可以用別種方法加以處理。無它,四十年前往事,何有恨至今?祈兄三思也。另外,有關宣姑娘身世之事弟已明白,當會擇機相告!」
宣雨情心中一震,原來柳帝王已由爺爺之處得知自己爹娘之事。可是,方才他為什麼不說?難道是時機未到?然而,她也有了一絲安慰。
柳帝王應聞人獨笑決鬥,必然有致勝的把握。所以,可以不用急著告訴自己!
有了這信心,不禁又投目往第二封信函。只見上面寫著:「孤獨離去村相見!」落款的署名是──「梅臥姑」!
她心中一震,果真是這位梅前輩寫信來邀。只是,她奇怪果真四十年猶不能有所消弭這樣一番仇恨?
是情字害人?
宣雨情長長嘆一口氣,梅前輩既害了爺爺,又為什麼三番兩次要逼殺自己?她心下這一想,不禁恐懼了起來。她不是怕那梅臥姑前來殺害自己,而是怕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陰謀!
一個可怕的陰謀!
她心中方自震動,那門已然翻飛破碎;就在她轉頭的剎那,兩壁又各自冒出三個人來。眼前,已有八個人,八個身手都不錯的人。
因為,他們冷笑移近的步伐不但穩,而且雙目炯然光彩。這點,最少說明了這八個人都是內外雙修的好手!
八個高手一起出手,以宣雨情的能力能擋住一招?
不能!
宣雨情的心往下沉,可是她還記得隔壁自己房內的地道。早在四年前,宣玉星早就請「翻地鼠」丁神爪以為自己留下逃生之路。
因為,一個成名的人,無論是不是仇家,想踏過自己肩頭往上爬的人絕對不會少。宣玉星早有了這點認識,所以在他孫女能開始瞭解大人的江湖世界後,就留下後路。
宣雨情唯一的問題是,如何到隔壁去?能值得慶幸的一點是,自己房間和爺爺相聯的牆壁已經叫左側的三個人撞破!
宣雨情絕對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且頭腦也不錯。她望著眼前八個人道:「你們是八個人,我是一個人。而且,你們是男人,大男人;而我只是十六歲的小女孩……。」
八個人齊齊愕了一下,不禁面面相覷。以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來對付宣雨情,傳出江湖上都可以讓他們羞愧而死。況且,是八個人聯手?
宣雨情嘆口氣道:「不知八位大叔如何稱呼?」
這聲「大叔」更是令八個人臉上發熱,幾乎是沒有勇氣報出名號來。可是,人家既然是很認真的在問,以前輩的立場又如何能不說?況且,眼前這位十六歲小姑娘又是生的嬌美可人,叫人拒絕也難。
當下,由前門進來兩名漢子的左側那位道:「老夫等人是黑火八神君……。」
宣雨情雙眉高高抬起,很訝異地道:「可是陰山別門中的八位前輩?那是大大有名的了……。」
這一句「前輩」,那一句「大大有名」,直叫八名漢子相視苦笑不已。方才那漢子乾咳一聲,道:「宣姑娘──,敝上有事想請妳前去一趟,不知姑娘有什麼要準備的?」
宣雨情本想要求進入自己房內假意整理東西,然後再乘機按了機關逃走。然而,她又轉念一想,如果自己這般提出了,只怕眼前這黑火八神君會全神戒備,反而不易成功。
這方法不行,只剩唯一之途,她一笑,朝黑火八神君昂首道:「東西不用準備──。可是,宣家子弟沒有不戰而受制於人……。」
黑火八神君的眼睛齊齊亮了起來,不由得叫道:「好!不愧是宣名劍之後……。」
宣雨情的心裡笑了,因為她可以感覺到眼前這八人的神情都緩和了不少。因為,他們中任何一個要擒下宣雨情都是易如反掌,而且因為是宣雨情自己向他們挑戰,所以他們的出手絕對不會在江湖上丟臉。
那個左側漢子竟然還很好心地道:「我們八個中,你可以任挑一個……。只要能勝了,我們立即就走,絕不會多停留一剎那──。」
宣雨情一嘆,將爺爺桌上那兩封信函以防火封套收好了藏入懷中,才對著那名漢子道:「大叔──,就是你吧──。因為你是黑火八神君之首,小姑娘我敗了也光榮!」
那人果然是黑火八神君之首的魯天雁!這宣雨情的一方話,不由得令他讚嘆道:「小姑娘──,魯某都有點喜歡妳了──。就讓妳三招,出手吧──。」
宣雨情竟然搖頭!
魯天雁一愕,道:「妳可是反悔了?」
「不是──。」宣雨情道:「我要用劍,而且用自己的劍!」
這很有道理。宣玉星本來就是劍術大家,所以他的孫女用劍很正常。而且,兵器是自己的順手。魯天雁明白,所以他笑著道:「這是當然──。」
宣雨情立時一轉身,大步往左方而去;那端,三名漢子果然也不加阻攔的立時退到一旁。因為,他們都明白老大的意思!
玉星劍法在昨天以前,無疑是江湖上夢寐以求的武學。今天,宣玉星已死,除了嫡傳的宣雨情外,便再也無人知曉;所以魯天雁要跟宣雨情交手,而且不能太快將她打敗。
這是黑火八神君的算盤!
宣雨情很穩、很平均地走到床旁,當她一抬眼,便可以見到窗外新立的墳碑。她心中一嘆,爺爺──,暫別了。
宣雨情長吸一口氣,取床柱上掛著的長劍在手,身子一躍倒彈,方向竟是進入床幃之中。
魯天雁立時發覺不對。可惜,他的速度沒有機關翻轉的快!當他一大步跨到床沿之前伸手抓出時,「嘶」的一響只能抓住一片衣布。魯天雁怒喝,雙掌使勁再拍向床板!
此時,其餘七名漢子亦紛紛躍到,臂上已是運勁使出。就八名好手這一轟擊,那床板那撐受得了?當下便「嘩啦」一聲被震成碎片。誰知,昔年那「翻地鼠」丁神爪早就有料到這一著,便在那床板下裝置了簧弩暗器。
這黑火八神君一擊貫下,是震碎了木板,即同時引動了裡頭的機關叫那些暗器彈打出來。當下,八個人全驚斥怒喝,全閃身移開。那知事還未了!
八人方驚怒避開這一輪攻擊,那木屋竟然是轟的大響倒塌了下來。以黑火八神君八個人的武功,別說是這木屋,就算是青石搭建的閣樓也無法傷得他們。只是,這木屋樑柱裡頭盡都暗藏石灰,這一下,便真搞得八個人灰頭土臉!
魯天雁咬牙,扒開那些木頭石瓦,找到床的位置一看,只見下頭是條水道。他冷哼一聲,道:「這水道必是通往濟河的支流──,我們快追……。」
八道人影便立時踏著斜陽往北追了過去。一切,又恢復了寧靜,只剩下西山夕照暖暖。
三月夕暖,人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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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霸嶺,一樣是受著無私的夕染。風呢?吹動兩個人的衣衫,飄蕩在天地之間!
遠處,還有一名漢子立在雙馬之旁凝視;望著的是,兩位一代劍豪的決鬥!
這一戰,必將名留青史,那漢子有此一想,心中不由得一動暗道:「為什麼武林中沒有記載戰史之人?」
便此一念,那漢子竟成武林史的第一代史官。而武林戰史第一頁記錄了柳帝王和聞人獨笑之戰!
柳帝王對著聞人獨笑,良久、良久之後才笑道:「聞人洞主為何不出手?」
聞人獨笑淡淡一笑,輕嘆道:「兄弟一直不明白,以柳兄劍上造詣,天下有誰能將柳兄雙目毀去?」
「沒有──。」這是柳帝王的回答!
沒有?聞人獨笑心中一震,急道:「莫非是柳兄自己……?」
柳帝王淡淡一笑,手上拐杖已平平推出,口裡猶笑道:「心中一點慾念還在,便叫天理毀了慧根……。」
聞人獨笑沒有時間去想柳帝王話中含意,右腕輕震中那柄天下聞名的「鬼劍」已如虛如幻的遞了出去!
「帝王一劍,稱天霸地!」
「獨笑一劍,無生有鬼!」
這是楊漢立在武林劍戰史上第一頁中的兩句評語!
柳帝王以杖為劍,一直很平緩,很自然的配合一寸一寸下落的夕照前進;那杖勢,在聞人獨笑的眼中化成了圓融無憾的智慧法輪。就如同,那佛堂上的釋迦我佛,項後那圈白芒光華、浩瀚、偉大而令人心中只有──敬仰!
聞人獨笑的劍亂了,亂在心中的驚嘆,對方這一杖勢近來,自己手上長劍似乎是多餘的。既是多餘,留之何用?既無用,唯去、唯除、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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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戰史第一頁。時:元順帝至正二十五年。(註:西元一三六六)
人:柳帝王、聞人獨笑。
地:鹿邑城北側天霸嶺。
勝:柳帝王。
武林劍戰史第二頁。評語:「柳帝王以天地夾於杖勢之中,本就虛空大藏,且又同擁無限大力;是以,聞人獨笑手上長劍無法制擊。因為,虛空本無落處,如何擊之?而天地大力所及,又有何物能擊?」
同時,這一頁末亦對兩人劍術做評語。
「帝王一劍,稱天霸地!」
「獨笑一劍,無生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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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獨笑斷劍棄之往崖下,口裡仰天長嘯反身奔到楊漢立身側,躍上馬座便狂奔下山而去。那楊漢立一驚,亦跨上馬口呼:「洞主──。洞主──。」亦同往山下追去。
這一前一後,追了近半個時辰那聞人獨笑已到濟河之畔,竟對江面嚎啕大哭!
楊漢立幾乎不敢置信。以聞人獨笑平日行事,從未見他稍有憂愁之貌,何至於一敗之後有淚如是?
良久,那聞人獨笑止住了哭泣才仰天長嘆道:「帝王絕學,為何能臻至此?我聞人獨笑手上長劍又為何差之若此?」
楊漢立急道:「洞主何須作如是之言?除開柳帝王,中原武林又有誰是洞主的對手?」
聞人獨笑搖搖頭,半晌方長吸一口氣嘆道:「你不明白的──,你沒面對過柳帝王那一劍不會知道那股氣勢的可怕……。」一嘆,他又悠然道:「那一劍,如虛空大藏,夾天地大力。刺之無處,禦之不能……。」
楊漢立默然,唯陪立於聞人獨笑之側,就如此一站柱香光景,任令夕沉月昇落滿江。忽的,聞人獨笑突然道:「漢立──,如果你擁有了萬福洞所有的金銀財寶,你要如何來用……?」
楊漢立心中一驚,急道:「洞主──,你……。」
聞人獨笑臉色一正,喝道:「說──。」
楊漢立又是一震,半晌方吶吶道:「屬下……屬下想為今後武林立戰史記錄……。」
「哈……,好──,好!」聞人獨笑的眼睛亮了起來,似那東方星輝閃爍。他望向楊漢立沉聲道:「就此辦……。」
楊漢立心中狂駭,跪仆於地顫聲道:「洞主請回……。」
聞人獨笑臉色一寒,冷聲道:「除了天地之母,列代祖宗外,男人豈可屈膝下跪?給我站起來……。」
臉冷聲寒,然而,聞人獨笑的眼睛卻是熱的。
楊漢立不敢違命,他只有拱手恭立,立於淚水之中。聞人獨笑一嘆,拍了拍楊漢立的肩頭道:「漢立,別替我著急──。聞人某打算以三年的時間隱於山林之中重新研討劍術真髓──。萬福洞之事,就算你幫我治理吧──。」
說著,聞人獨笑取出一塊刻有篆體「福」字的金牌交給楊漢立道:「今日起,楊漢立成為第二代萬福洞洞主。本洞所屬兩千一百三十二名弟子全聽你指令──。」
楊漢立心中百感交集,接牌在手竟是哽咽不能言。聞人獨笑注視他良久。忽地仰天大笑反身上馬,便笑聲不絕往那西方而去。
西方,夕已落盡,只剩頂上月華輕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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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帝王全身似虛脫般的垂坐於地上崖旁,方才一戰,已然牽動他身上氣機運竄!若是聞人獨笑猶能堅持半刻,倒下去的一定是他。
他輕嘆,劇烈的咳嗽已顫起;然而,他的雙耳卻聽到一種危險的信號。這危機,便可能使他柳帝王今生結束於天霸嶺上!
因為,由山下路上傳來宣雨情的腳步聲。聲雜而亂,顯是遭人追趕。
果然,之後有八道極為平穩的足聲,那足聲告訴了他一件事,來的人是高手,而且顯然可以施合搏之術。
柳帝王長嘆,感覺到宣雨情已到了面前,而自己體內氣機,正是大亂未戢!
宣雨情看見柳帝王正劇烈咳嗽時,一顆心不斷往下沉落。現在,不但是自己賠上了,甚至連柳帝王都要叫人斬殺於此地!
她心中此念一起,立時橫劍護在柳帝王身前,朝黑火八神君嗔道:「八位大叔,方才的話可是還當真?」
魯天雁微微一笑,往前跨出一大步,在近到宣雨情前方三丈遠處道:「小姑娘──,這回妳是不得不遵守的了……。」
宣雨情咬咬唇,一抬眼望向魯天雁揚首道:「我們可說好的。若是我勝了,你們絕對不會為難……。」
魯天雁仰天大笑,道:「魯某何時騙過妳了?」
宣雨情點點頭,轉身蹲在柳帝王身邊低聲道:「柳前輩──,你的身子還好嗎……?」
柳帝王緩緩吸了一口氣,抑住劇烈的咳聲道:「還好──。最少眼前這八個,柳某還能去其半……。」
那柳帝王和宣雨情在低聲交談,這端魯天雁和各位弟兄也暗自私語。魯天雁道:「那個瞎子,看來便是枯木秀才所說的那一位……。」
黑火八神君之一的羅武敖雙目一凝,捻著頷下稀疏鬍子沉聲道:「無論是與不是──,寧可錯,不可漏!」
魯天雁點頭,道:「老三說得有理──,便這般行事──。」
眾人一交換眼色,那魯天雁又大笑朝宣雨情道:「小姑娘──,現在是不是可以動手了?」
宣雨情哼了一聲,朝柳帝王道:「前輩請放心──,雨情不會讓他們得逞……。」
柳帝王淡淡一笑,他心裡可明白的很,那眼前八個人,暗中已有七股氣機移湧向自己而來。嘿嘿,照此看,是要用七星夾殺之法,叫自己沒有活埋之機。
就柳帝王沉思之間,耳裡已傳來宣雨情和魯天雁之間交手的叱喝聲。
宣雨情沉住心,緩緩將爺爺所授的玉星小巧七十二劍展開,只見,點點著落處俱有寒天星爍的味道。那魯天雁雙目一凝,心中不禁也有些訝異,眼前這小姑娘十六歲,想不到使出來的劍法竟有如此造詣,倒也不愧是名劍之孫。
魯天雁心中一笑,雙掌遞出間左右拍展,果似那大雁揚空。立時,叫宣雨情手上長劍在自己雙掌拍揮下凝滯難移。魯天雁一笑,低聲喝道:「宣大小姐──,請隨魯某回去吧──!」
說著,身子自右方欺近,便化掌為爪扣向宣雨情肩頭,宣雨情自幼即受玉星名劍的教化,一手專給女人使的小巧七十二劍固然打下了基礎,就是猛烈的玉星大明七十二劍也學了三式。此時,見那魯天雁自半空扣下,心動意使裡,已自將右腿往前一跨,身子微屈人仰中將那手上長劍漂浮自左下往右上倒飛。
魯天雁心中一愕,見對方那劍來得烈,不由得身子在半空半翻。如此,便成了雙掌拍劍,雙腿踢向宣雨情天柱左右穴。
宣雨情嬌喝一聲,身子滴溜一轉,將手上長劍橫掃,便捲向魯天雁雙腿而去。只是終究年幼,那劍上威力不足,氣勢不夠快,僅此二點便足分勝負。
魯天雁大笑,雙手扣住宣雨情的同時,黑火八神君的另外七名也對柳帝王展開了攻擊。只見柳帝王人坐於地上將雙手置於拐杖中間,瀟灑隨意間橫指豎打,只弄得那黑火八神君中的七名佔不了上風。
宣雨情人落入魯天雁手中,又見此狀不由得怒道:「你們找的人是我何必傷及無辜……?」
魯天雁「嘿」的一笑,道:「只怕這瞎子大大與眾不同……。」說完,立即大邁腳步往前三跨,揚聲道:「八卦封神……。」
立即,那七名兄弟齊聲道:「天羅地網……。」
魯天雁早已雙臂挺出帶動眾弟兄的攻勢,便此剎那已叫柳帝王身上壓力倍增。
那端,宣雨情身上雙臂穴道已被魯天雁所制,只能緊張地望著黑火八神君來夾擊柳帝王。片刻後,那柳帝王劇烈咳嗽起來,更叫那宣雨情心驚不已。當下,她心中不禁惴惴,爺爺遺信中所言,天下只怕剩這位柳大先生知道自己父母之事,若是柳帝王喪命於此那如何是好?
她心中著急異常,那端情勢卻已有了重大變化。首先,柳帝王身子一抖,將手執於杖頭橫掃,便打飛了兩名神君。左手再復一探,拍的人是魯天雁。
那一掌出,初時迅速無比,到了魯天雁面前又自凝滯不動。而魯天雁反應已至,大力猛擊迎上!
宣雨情大叫,蹬足盡力前躍;眼前只見那柳帝王狂笑,人已被魯天雁一推之力打上半空,口裡猶道:「柳某豈可死在你們這般小人之手……。」
魯天雁一愕,此時方知眼前這個瞎子乃是借自己一擊之力,乘勢往山谷落下。這廂宣雨情大驚,口呼:「前輩──,小心下方是山谷……。」
話聲未落,柳帝王人已墜下而去!宣雨情臉色大變,奈何雙臂被制,無為伸援。此時,她心中轉念一想,今日落到黑火八神君手上,到頭來難免一死,就算苟活,爹娘之事天下也無人知曉。且不如就隨那柳帝王同落,死不辱於宣家名威。
有此一念,見那魯天雁正含笑走近,方是啟唇要語。宣雨情冷哼一聲,人已反身而躍便自往山谷墜去;身後,傳來數聲驚呼──。
柳帝王的身子不斷落下,耳裡只聽得呼呼的風響。心中,竟沒有死亡的恐懼,倒有著是乘風御行的快感。他一笑,只可惜不能看見自己的死狀是什麼模樣。心中有這一念頭,不覺好笑起來。當下,便放聲而吭,直驚震滿山飛禽。
他笑聲正揚,忽的身子一猛震,竟是撞及半崖中突出枝椏,而且撞處有巢,巢不小,巢裡有蛋,蛋亦不小。
柳帝王受此一托,下勢已略緩,只是連枝一道撞斷。忽的,耳裡傳來「呱」叫鳴聲,緊接著是破空而至的翼動聲響。他心下一驚,不由得失笑!
顯然,方才那一撞,正中了鷹鵬之類鳥巢;那鷹不及救,如今是遷怒來的了。果然,破空兩鐵爪已到了肩頭!柳帝王一笑,雙手一舉反扣,便抓住鷹爪!
宣雨情隨柳帝王下落,忽聞聲下方「喀」的一響,再舉目一看,心中不禁訝異。原來,在下方的柳帝王被一橫枝所阻,下勢一緩和自己已是相距不遠,又見一鷹巨大無比,狂飛而至便往柳帝王雙肩抓下。
宣雨情方驚呼一聲,再見柳帝王雙手一扣,竟搭在那巨鷹雙爪,只見,那鷹似乎大吃一驚,極力拍翅上揚以免被柳帝王拖下。而此時,宣雨情又到,急伸出雙手抓住柳帝王腳踝。
便此一衝一拖,那鷹可支持不住兩人之力,也往下而落。當下,二人一鷹便如一直線墜下。
柳帝王初聞宣雨情一聲驚呼,心中已明白來人是誰。待宣雨情抓住他的腳踝,不由得大笑道:「小姑娘怎的也落了下來……?」
宣雨情心中著急,口裡叫道:「前輩──,怎麼辦……?」
柳帝王一笑,道:「妳看看離地還有多遠?」
宣雨情聞言,投目下望,約莫尚有四十丈左右,隨口便道:「四十丈……。」
柳帝王高聲道:「好!宣姑娘記得,待會兒老夫腿上用勁將你踢起,你就放手……。」
宣雨情想也不想,立即道:「好──。」
此時,又已墜下二十來丈,距離地面也不過十來丈遠。柳帝王猛吸一口氣,喝道:「去──。」
立時,只見他雙腿一抬,便將宣雨情倒揚往上,只是,反力之下,那柳帝王和鷹下墜之速更快。
那鷹被柳帝王和宣雨情下拖,本已是焦躁不已,此時,又叫反力大力下拖,而那足下重力大減,不由得雙翅猛拍,硬是要把下落之力減低。
柳帝王心中一揣模,上端那鷹雙翅猛拍下,墜落之速已有一番減弱,現在距離地面約是五、六丈左右。他大笑一聲,雙臂猛力一拉鷹落,人反而上揚起來。同時,耳裡聽準上方宣雨情之落向,一探手便將她抱入懷中。
宣雨情可是聰明靈巧,已然明白柳帝王之意!立時,口裡呼叫道:「前輩,距離地面約三丈……。」
柳帝王大笑,笑中帶咳!只見他身子在半空中猛旋,如那車輪快轉;待近了地面雙臂一放,將宣雨情平平放射出去。同時,自己則受反力倒飛,在半空中翻了十七個身子,消去猛墜之力落於地面。
宣雨情受柳帝王那消力一擲,人倒無大礙的沿著地面平飛,約莫十五丈遠方停住,躺在一片長草之中,她長吸了一口氣,忍住暈眩直起身子來。
只見,月將落,晨曦要出。她心中一緊,口裡呼道:「柳前輩──,柳前輩──,你在那?」
四周,靜悄悄的沒半絲回答。宣雨情心中一驚,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回而尋。約莫走了二十來步,只見那一堆長草處有所異動。宣雨情一驚,用腳撥開草叢。入目,是柳帝王大笑。
因為,這位柳帝王先生手上多了兩隻兔子,正笑著道:「小姑娘──,早餐也別愁啦!」
宣雨情急步向前,問道:「柳前輩-,你…你有沒有受傷……?」
柳帝王將那兩隻兔子用力震死擲於地上,咳了一陣才喘氣道:「生死歷劫,也只是小事一樁……。」
宣雨情聞言一愕,不禁嘆道:「前輩風範,當真別人所不能及……。」
柳帝王一笑,道:「快生了火烤這頓兔餐吃……。」
宣雨情苦笑,看著自己雙臂,道:「我…我的雙臂較魯天雁給制住了……。」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過來──。」
宣雨情依言往前,柳帝王倏忽出手,便拍了她肩中兩穴,解開臂上經脈。只是,經由這回再一次使力,終究忍不住吐血昏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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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尤其是烤肉的香味,特別容易把人由昏睡中醒了過來。
柳帝王只覺得身子躺在一個輕軟的地方,通體是一番盈泰。他一愕,耳裡已傳來一聲嬌呼:「二宮主-,那年輕人醒了……。」
柳帝王心中一驚,急忙提氣運行週天,只覺得自己體內的氣機竟叫人調適妥當,再無走火入魔之危。手下輕按,是鵝毛蠶被,鼻中所聞,竟是蠔油沾碎薑烤肉香。
這是那裡?宣雨情的人又在那裡?
柳帝王一皺眉,不禁又有一番訝異。原來,耳中所聽到的腳步聲,竟是人已到了五尺遠近之聞。而他同時也知道了,這屋內有四個女人!
柳帝王沉住氣,待來人到了面前,也不急著問話。因為,沉默的觀察,永遠比莽撞的訊問得到的更多。
果然,對方輕笑道:「先生-,你尊姓大名……。」
「柳──。」柳帝王輕笑道:「人稱柳瞎子──。」
令柳帝王心感到錯愕的是,眼前這位女子年歲,聽其口音只約二十五、六,而武功氣機卻是驚人的很!
柳帝王一笑,又道:「尊駕就是方才那位姑娘口稱的二宮主……?」
「不錯──。」對方答道:「本座正是世外宮的二宮主……。」
柳帝王點點頭道:「還不知二宮主的大名是……?」
「這你不用知道──。」二宮主道:「世外宮一向不與外人接觸。若非那日宣姑娘因緣機巧碰上了本座,而願以死相償救你──。哼、哼,本座一時心軟……。」
柳帝王心中一陣感動,問道:「不知那位宣姑娘的人目下是在……?」
二宮主似乎輕皺了一下眉頭,語氣稍冷道:「由你口氣,你和宣姑娘之間似乎非親非故……?」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宣姑娘沒告訴妳嗎……?」
「大膽──。」一名老媼的聲音喝道:「你這小子竟然敢對二宮主這般說話──。」
柳帝王大笑,道:「天下諸人,柳某對誰說話都是一樣──。」
「好狂的口氣!」那老媼使一步跨前,右手已探向柳帝王而來。柳帝王心中輕笑,正待要回手化解,忽的將體內氣機收了回來。
因為,二宮主的左臂輕抬中,已托住了老媼的右爪。只聽二宮主淡笑道:「火嬤嬤何必對不會武功的後輩這般動怒?」
不會武功?柳帝王差點大笑起來。原來,為了保住最後一絲真元,在他吐血昏厥前已將全身氣機停駐於左、右迎香穴。那兩穴在鼻翼左右,天下,除了他柳帝王又有誰會將內力源點停駐於斯?
昔日,柳帝王以天縱英賦,認為天下學武之人將氣機置源於丹田之中未免可笑。要知,內力源處若無法隨時更移,那丹田一破只怕終生無法舉武。所以,三十年來他不斷探索身上各處要穴,並試著將全身真元四下停留。直到十年前,一次不慎走火入魔,而且壞了雙目──。
二宮主在救治他時,顯然已先試過他的丹田、氣海等處,若無氣機反彈,自非是學武之人了──。
柳帝王耳裡聽二宮主這般說,索性裝了下來,且看看對方有何舉動。二宮主制止了火嬤嬤,輕哼道:「柳先生──,本座念及你年輕不懂事,而且眼瞎不會武功的份上饒了你這一回。以後注意點……。」
柳帝王淡淡一笑,道:「宣姑娘呢?」
二宮主輕哼一聲,冷笑道:「她正為你還債!」
世外宮的原則是,有欠必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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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雨情看見柳帝王被人扶來的時候,她正擔著水在澆菜園。她心裡一陣驚喜,急步上前,見著的卻是火嬤嬤那凌厲的眼神。
只聽,火嬤嬤冷聲道:「小姑娘──,本宮弟子諸人,設非召喚、突變,豈可擅離職地……。」
宣雨情心中一驚,顫聲道:「是──。」
這一窘迫,不由得垂下了頭,便不敢仰望。耳裡,忽聽得柳帝王傲然冷笑道:「仗勢欺人嘛──?大不了柳某一條命還給妳……。」
火嬤嬤雙目一閃,怒視柳帝王,便似又將再出手。只是,礙於二宮主在眼前,總不便再次發作。
二宮主似乎也為柳帝王這話一愕,半晌方冷笑道:「姓柳的──,本座已饒了你一次,莫非不將本座的話放在耳裡嗎──?」
柳帝王淡淡一笑,已感覺到二宮主身上那股排山倒海之力。他正暗將內力提於雙臂,只要眼前這位二宮主一出手,便不客氣的反擊回去。
宣雨情手受二公主氣機一震,駭然舉目見她似乎要對柳帝王下手,不由得雙膝一跪,顫聲道:「二宮主請息怒-,小女子甘願替柳先生受罰……。」
二宮主一愕,皺眉看了宣雨情一眼,口裡冷哼一聲右袖一摔,人已往原路走了開去。
那廂,火嬤嬤和二名手下婢女,亦緊跟著二宮主而離。臨走前,火嬤嬤猶冷冷對著二人道:「給你們一頓飯的時間交談……。」
人,已遠。
柳帝王不禁點點頭,復一笑道:「這世外宮中人倒也守信,並未派人在附近竊聽……。」
宣雨情自地上急立而起,過去扶住柳帝王道:「柳前輩-,你…你的身子……。二宮主有沒有幫你治好……。」
「無礙──。」柳帝王一笑,淡然道:「這位二宮主的醫術果然高明。柳某身上那股亂竄的氣機已叫她穩了下來……。」
宣雨情一驚,道:「沒有消除掉嗎──?」
「哈……,」柳帝王大笑道:「若是消除掉了,她豈不是知道柳某會武?」
二宮主因為測定柳帝王不會武功,所以才會以為他體內的氣機是遭一門詭異的內力激盪所亂。因而,只需將那氣機轉回奇經八脈,終究會日久漸消。
宣雨情終於明白了這點。柳帝王淡笑,道:「我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宣雨情一嘆,道:「七天前,我們由崖上掉下後……。」
「七天前?」柳帝王愕道:「本人已經昏迷了七天七夜?」
「是──。」
柳帝王苦笑,點頭道:「然後呢──?」
宣雨情那時正為柳帝王傷勢煩惱,不意,竟又碰上了大雷雨。宣雨情背負柳帝王盡力放足而奔,尋得一個山洞避雨,裡頭竟然傳來人獸相鬥之聲。
宣雨情一愕,將柳帝王置於乾爽之處,隻身進入其中。只見,一名女子和一條雙角銀蟒已戰至生死關頭;那女子手上一把金色短劍,似乎是那巨蟒的剋星,眼見已可殺了那蛇。
誰知,那蟒忽然凶性大發,捱著被那女子刺了一劍,用尾巴一掃將那女子的金劍打飛,同時又纏繞上去。
柳帝王一笑,道:「所以,你去撿了那把金色短劍,斬殺了那條水火魔蟒……?」
宣雨情一愕,道:「前輩也知道那大蛇的名稱?」
柳帝王一笑,道:「水火魔蟒頂上雙角,一水一火正是天下辟毒神物,柳某如何會不知?」他一頓,又道:「所以,你就求那位二宮主救了柳某?」
「是──。」宣雨情苦笑道:「可是……。」
柳帝王臉色一變,冷笑道:「可是她不准妳離開這什麼鳥的世外宮……?」
宣雨情苦笑,道:「除非我的功夫練到能打敗二宮主座下的飛塵雙使之一……。」
柳帝王冷冷一哼。那宣雨情又急道:「二宮主白天交付工作給我-,卻每日在晚飯後願指點晚輩一個時辰的武功……。」
柳帝王哼哼一笑,道:「若是妳打敗不了飛塵雙使,可是一輩子不用出去了……?」
宣雨情仰望四下青翠山林,輕輕一嘆,道:「就算終生在這世外宮中,遠離塵世間殺劫未嘗不是……。」
柳帝王雙眉一挑,沉聲道:「妳忘掉了妳爺爺的大仇了嗎?還有妳的雙親呢──?」
宣雨情一震,脫口道:「爺爺不是留下遺言『不應有恨更無仇』?」
柳帝王雙眉緊皺,沉聲道:「只怕這事沒那麼簡單──。」
宣雨情臉色一變,急急道:「莫非爺爺是叫惡人害死的……?」
柳帝王沉聲道:「有人來了-。記住,妳我關係是表叔和侄女……。」
果然,一忽兒自那小徑中走來兩名漢子,行止間俱見虎虎生風,好穩的下盤。
柳帝王淡淡一笑,依舊朝宣雨情道:「妳住那兒?」
宣雨情立時明白柳帝王假裝不會武功,立即接口道:「就獨立住於這片菜園之後的小木屋中-,是二宮主特別恩准的……。」
柳帝王心下可明白,所謂二宮主特別恩准,便是怕宣雨情對世外宮中人談及外面世界,引得宮中年輕人想往外走的遐想。
他一笑,那兩名漢子輕咳了一聲,右首的那名道:「柳公子-,二宮主有請──。」
便此說,左首那名已先一步遞來一根拐杖,柳帝王執杖在手,心中不禁一愕。這杖源出東海沿岸中的一種松木,質輕而軔,大大是杖中上品之物。
柳帝王也不客氣,當下便道:「請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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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帝王到了二宮主面前,衣上多了幾處泥巴。二宮主很滿意,她叫吳布、吳青去帶柳帝王來,順便在路上「測試」一下,看看這位姓柳的是不是真不會武功。
因為,如果這個人的武功能高到令自己的搜源大法也測試不出,那麼對於任何的突擊一定會有絲毫的反應。
和吳布、吳青同去的,還有藏身在半路上的火嬤嬤。以火嬤嬤的江湖經驗,沒有理由看不出眼前這人是否真不會武。
可惜,火嬤嬤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柳帝王已將全身內力提到迎香穴之時,整個頭以下便真的如同不會武功的人一樣。
柳帝王的心裡在笑,早在五丈遠他就感覺到那老太婆的存在,所以將計就計。他跌的只是一跤,而這一跤他以後一定會叫世外宮所有的人全數還回來。
男人,總有該堅持的原則,然而,也該有遠大的眼光!
柳帝王已被引到一處座椅坐下,滿臉憤怒之色。二宮主淡淡一笑,道:「柳公子-,什麼事這般怒容?」
柳帝王雙眉一挑,拍拍身上灰塵道:「哼、哼-,尊下兩位手下帶柳某來,竟然會叫柳某踢上樹幹摔倒,又不相扶挽救-。嘿、嘿……。」
二宮主一笑,道:「柳公子眼瞎多久了?」
柳帝王心中一懍,淡笑道:「十年──。」
柳帝王心中之所以一警覺,乃在於他手上的繭。練武之人,手上豈會無繭?所以,目下能解釋之事,乃是日夜握杖的結果。
另外,自己的容貌並不是四十歲,而只是二十上下,若是說長了,反而更叫眼前這位二宮主啟疑。
二宮主淡淡一笑,又道:「十年之中,柳公子難道沒有一年跌上兩、三回……?」
柳帝王一哼,口裡不再言語,二宮主一笑,道:「今天,你和宣姑娘進入本宮中也算是有緣……。不過…,有幾件事得事先清楚才行──。」
柳帝王一笑,道:「說吧-,柳某人聽著就是了──。」
二宮主淡笑,道:「本座和宣姑娘曾有約法三章,不詢問她的家世來歷──。」一頓,她又道:「可是你的……。」
柳帝王淡然一笑道:「柳某來自江蘇海州──。」
二宮主臉色一變,道:「可是海州城外柳家莊中?」
柳帝王一笑,道:「不錯──。」
這話一出,二宮主和火嬤嬤不禁互望一眼。近些年來,海州柳家莊為了抗元之事,為中原神州付出許多慘痛的代價。尤其,柳衛風那一房,據說個個視死如歸,雖是文弱書生卻能一個接一個上書直告蒙古皇帝,書中只有一個字──「滾」!
而後,個個以短刃插刀,屹立於蒙古皇宮之前,大笑而死。
二宮主臉色頓時稍為平和道:「柳衛風一房……。」
柳帝王倏地立起,以杖指向二宮主道:「柳某家伯之名,豈是妳這女流之輩直呼──。」
這一舉動,自是大大嚇了廳中世外宮弟子;想那二宮主就算不出手,火嬤嬤必也下重手教訓。誰知,這回二宮主和火嬤嬤竟然未怒反笑。
二宮主忽的一笑,道:「閣下既是柳門中人,又怎會和江湖中人結仇──。」
柳帝王淡淡一笑,哼道:「江湖上豈少了那韃子皇帝的走狗……?」
二宮主點點頭,忽地道:「柳公子是讀書人──?」
柳帝王咬牙道:「只恨雙目早盲,未能效諸位世兄到那蒙古皇帝面前戳心大笑!」
二宮主雙目一凝,忽道:「人而無情,何必謂之人?」
「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柳帝王答道:「惡得不謂之人?」
「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
「漸寫到別來,比情深處,紅牋為無色──。」
「君不見清海頭,左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兩人一問一答,便是二宮主在測試柳帝王是否果真不會武的儒子。一問是莊子德充符中之句;二問是晏幾道的「思遠人」;三問是杜甫的「兵車行」。
那柳帝王聰明英才,不但武學造諳自成前人未有,就是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書御棋琴亦無不涉獵。這廂,二宮主一番問話,自是答得自然順暢!
更何況,柳帝王正是那柳衛風之侄!
二宮主沉默半晌,又道:「聽說那位柳衛風英雄的左腹下,曾叫韃子的走狗用火烙了十八條痕……。」
「一十九條……。」柳帝王身子竟然輕輕顫抖起來,咬牙道:「第十九條烙在絕子絕孫……。」
二宮主噓了一口氣。那事,天下除了柳家核心親屬外,江湖上怕只有世外宮知曉。所以,眼前這柳瞎子當是柳家中人沒錯,可是他眼不見如何得知?
「因為每天都是我去塗藥──。」柳帝王恨聲道:「因為,只有我的眼睛看不見,所以他們讓我做,直到去年家伯去逝為止。」
這是柳帝王編出來的。如果,柳家的事連世外宮都知道,他柳帝王更是清楚。
二宮主點點頭,聲音有了一絲恭敬,道:「柳公子-,本座和宣姑娘相約之事想來你已經知道了……?」
柳帝王沉聲道:「不錯──。」
二宮主道:「那是指宣姑娘-,可是柳先生可以自由出入本宮所在的山谷中……。」
柳帝王一哼,道:「雨情不走-,柳某自是留下了……。」
二宮主雙眉一挑,道:「你和宣姑娘的關係是……?」
「叔侄-。」柳帝王輕哼道:「柳家子弟沒有受人之託而中途遺棄的……。」
二宮主一點頭,下令道:「立刻在宣姑娘屋旁建一座木屋給柳公子住-。同時,免掉宣姑娘的勞役,專心練武視同本座弟子……。」
立時,座下轟然答應,一名漢子轉身出去。
二宮主朝柳帝王淡笑,道:「柳公子-,因礙於本官規定,所以無法將宣姑娘直納於本座弟子之中。同時,對柳公子你……。」
柳帝王一笑,道:「柳某並不想從別人處學武──。」
這話,便是指想自創。二宮主倒未想到這點,只以為他是承著柳家傲骨,不願對人有所祈求或是讓人憐惋。
當下,二宮主點點頭,道:「宮中或有某些不便之處,那便請柳公子多多包涵了……。」
柳帝王一笑,道:「只怕多叨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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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霸嶺下,在山脈綿延中有一座神秘的世外宮。宮中,有一位人稱是柳家莊子弟的柳瞎子。
在那兒,除了宣雨情以外,沒有人知道那位柳瞎子就是天下聞名的柳帝王。
天霸嶺在湖南省東,鹿邑城北。
可是,河南城北,洛陽城內也有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他的名字恰恰好,不多不少也叫做柳帝王!
而且,他的長相和柳帝王簡直是一模一樣!
我們這位洛陽城內的柳帝王。和天霸嶺下世外宮中的柳帝王是不是有什麼關係?這點天下還沒有人知道。
可是,他們最少有一個差別,那就是眼睛!